?

詩歌是我們唯一的母語

2019-11-05 08:11:12 上海文學 2019年11期

波斯波利斯vs吉达阿赫利 www.torhrd.com.cn

2012年8月,我們倫敦的家搬得空空蕩蕩。我的三首“蝴蝶詩”剛剛完成。一只我們在倫敦住了十五年卻從未見過的艷麗無比的大蝴蝶,徑直飛進我的窗口,停在窗楞邊扇動翅膀,我拍下她,又看著她翩翩飛走。仿佛一個鮮艷的標點,帶著我們的視線、心思,飛向另一個即將動筆的文本。

那是柏林。1991年DAAD“臨時貴族”的柏林,轉眼二十年來跟蹤歷史變化的柏林,現在,我獲得“超前研究”中心學者獎金的柏林。

知道“超前研究”中心(Wessenschaftskolleg zu Berlin)的存在,來自兩個好朋友:一個是阿拉伯大詩人阿多尼斯,另一個是詩人兼德國頭號俄羅斯和東歐文學權威伊爾瑪·拉庫薩。他們既給我介紹這個中心,更把我推薦給中心,所以我們的柏林生涯,從開始就披著國際思想和文學的色彩。

而“超前研究”這個名字,真像有種宿命感,直接定位了我和阿多尼斯思考的焦點。

十年前的2003年,我應邀去約旦參加首屆約旦國際詩歌節。兩年前的“9·11”硝煙還沒散盡,“歷史終結”的空幻夢想已經遠遠逝去,阿拉伯—伊斯蘭,這個對習慣冷戰對立的世界相當陌生的名字,突然被放大,置于所有人眼前,成了一個不可回避、又充滿疑問的概念,它是什么?它對我們每個人意味著什么?我的神經,因為好奇和緊張而繃緊著。

到達約旦首都安曼,我們突然發現,自己落進了一個阿拉伯詩歌(和詩人)的汪洋大海。巨大的安曼瑪麗安賓館里,來自幾十個阿拉伯國家的數百位阿拉伯詩人,濟濟一堂。別提詩人自己的名字,光那些國家名稱,已足夠讓我眼花繚亂了。阿拉伯語,帶著它獨特的“H”(呵)音,在我周圍幻化成一片嗡嗡波蕩的海浪,其間浮動的詩人面孔,很有點像熟悉的中國詩人,總籠罩在一層激動、震顫和不安里。他們的交談,專注而熱切,似乎和我這個“老外”一樣,也因為這不尋常的聚會而深深激動。大家都期待著,詩歌節開幕式上詩人阿多尼斯的朗誦。

那天晚上,數千觀眾涌入安曼侯賽因國王中心,老詩人端坐在一張阿拉伯地毯上(我后來在為他寫的中譯詩集序言中,猜測那是一張飛毯),幾乎沒有開場白,直接開始朗誦一首長詩,我當然聽不懂詩句的內容,但聽得懂詩人的聲音,這是我的獨門訣竅,我堅持認為:詩人朗誦和寫作的方式,本質上一定是共通的。如果聽出朗誦里的問題,再去驗證于作品,基本不會錯。因為朗誦和創作一樣,你并不知什么是“對”,因此也無從假裝去“對”,只能跟著感覺走,于是或優或劣,一“耳”了然!阿多尼斯就這樣直接打動了我,他的吟誦(沒有比這個經典中文詞更適當的形容了)低昂蒼涼,緩緩流出,不濺浪花,卻如暗涌,一波一波推進周圍的數千心靈,形成某種巨大的力量。聽眾們屏息凝神,也都乘上了這條音樂飛毯,我們一同上升、平移,逾越黃沙碧海,俯瞰了星球星空。

那一刻,我知道,阿拉伯詩歌的靈魂,仍然是它的音樂。那明月大漠間數千年淘洗的激情迸濺的音樂傳統,依然活在當代文學里,給無論什么題材注入生命。后來,我了解到,阿多尼斯那一晚朗誦的是一首關于紐約的長詩。

開幕式后,我和阿多尼斯相約,做了第一次錄音對話。這開始了我們其后一系列對話和筆談,主要的三篇,成為我與國際詩人對話集《唯一的母語》的開篇之作。

如果要找一個詞,來形容我和阿多尼斯對話的感覺,我會用“感動”。這里,應該去掉任何浮泛情緒,剝去花花綠綠的枝葉,只留下思想的結實內核。

中國——阿拉伯,地理上太遙遠了,文化和歷史上,我們只依稀記得絲綢之路的駝鈴。中國的“文革”、阿拉伯世界和以色列的沖突,都是報紙上的故事,經過媒體過濾,我們讀到的差不多只剩下口號。那么,真正的當代阿拉伯文化是什么?“9·11”之后,死海邊那個火藥庫一樣的地區,人們在想什么、尋找什么?他們找得到嗎?找不到怎么辦?這些提問,恰如我對當代中國的提問,遠遠深于文化觀光的層次。

我和阿多尼斯2003年的對話《詩歌將拯救我們》,堪稱當代阿拉伯和當代中國詩人首次思想相遇。我的感動,來自一種完全不曾預期卻吻合得近乎完美的互相理解,一絲兒阻隔和障礙都沒有!

我們單刀直入,從阿拉伯和漢字的語言學特性談起,切入文化思維的特點,由此引出,正是我們和自己文化傳統間的緊張關系,決定了我們現代文化轉型的難度和深度??上У氖?,這困境又被外部世界的簡單化變得更糟糕,我指把中國文化轉型單調地意識形態化,和把阿拉伯文化轉型簡單歸結為阿、以政治沖突,以及中世紀式的宗教沖突。所有這些簡單化,共同特征是非黑即白,共同口號是“萬歲”或“打倒”,共同蠱惑方式是群體煽情,最終,飛快傳染的狂熱病毒,將徹底掐死獨立思考的微弱聲音。

阿多尼斯比我面對的處境更困難。如果說我面對的是一個充滿歷史誤解的政治概念,隨著語境變化,那定義早已失效,阿多尼斯卻面對著一個宗教神本世界,那里的神本統治無邊無際,且不容質疑和挑戰,因此獨立思想者的兩難更極端:如何對外拒絕被簡單化,對內堅持更新的自覺,且既保持精神獨立,又維護藝術的豐富?老詩人這艘小船,怎樣駛過這重重巨浪?

有意思的是:阿多尼斯選擇的思想立場,和我們這自“文革”痛苦覺醒而反思自身歷史和文化的一代不謀而合:警惕任何流行的(因而其實是商業性的)宣傳,堅持自己獨立思考、獨立判斷的現實立場,以詩歌為軸建立新的文化坐標系,推動(無論手上是一塊多重的西西弗斯之石?。┮桓魴攣幕牟?。

廣義地說,阿多尼斯和我這一代阿拉伯、中國詩人,所感受到的文化使命,遠遠超出狹義的“詩歌”,也超出我們出身的國度和文化,我們的“思想辭典”,很快會被證明,是適用于全球化世界的。因為,這小小地球,已經被經濟利潤如此兇猛地拉到了一起,某處的處境就是到處的處境,一些人的處境就是每個人的處境,想回避也回避不了!

“中國思想辭典”這個概念,正因為和阿多尼斯超地域的理解,而漸漸成形。

以前,文化大革命、“尋根”、1980年代文化反思、全球漂泊、乃至近些年跨中外詩歌項目,都只是中國經驗,也主要具有中國意義。但電光石火,和阿多尼斯一次碰撞,我突然發現,我們的思想語法何其相似!略去一些異國情調的標簽,我們談論的完全是同一個內容。

我用“中國思想辭典”讀懂阿多尼斯,他用“阿拉伯思想辭典”讀懂我,歸根結底,我們并非讀別人,真正讀出的還是自己——那個敢于自我追問,自我挑戰,最終自我超越的自己:一種建立創造性自我的能力。

我們都曾繞道西方,試圖去讀懂對方,誰知那閱讀形同猜測,越猜越遠,越想像越誤會,直到把地理距離當作心理距離,把理解錯誤推到“他者”那個詞上了事。

而現在,我們發現,自己身上就有那條活生生的樹根,摸到它,就能把住任何文化的生長脈絡,感到那枝葉正青翠抑或枯黃。

所以,當阿多尼斯邀請我,給他的中譯詩集《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》寫序,我欣然應允,且在序言中明言:“誰要做一個當代中國藝術家,她/他必須是一個大思想家,小一點都不行!”這句話,竟然令我另一位好友、大畫家徐龍森聞之潸然淚下。

詩人相知,水晶透明,毫無文化障礙,一個多美好可愛的經驗!

2003年之后,阿多尼斯和我成了好朋友,我們的相知和友情,也成了世界詩歌界一個佳話。確實,連我自己也很難想到,會和一個在如此不同語言、文化中的詩人結下如此深刻的友誼,這除了證明詩歌的強大穿透力,還能證明什么?

2009年,《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》出版,在北京外國語大學舉行發行儀式,我的構思創意是:一,阿多尼斯阿拉伯文朗誦,沒有譯文,純粹享受阿拉伯文的音樂能量;二,十位中國詩人、學者,每人從書中自選最喜愛的幾首詩,只朗誦中文,并給出選擇的理由。由是,《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》不再是一本書,而演化為十個“不同的”中文版本;三,阿老和中文詩人、學者臺上對話,回答公眾提問。那場活動后,阿老一股腦簽了幾百個名,他兩眼放光:“完全沒想到中國讀者這么熱情!”《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》銷量直線上升,幾年之后達到三萬本!

2010年,倫敦國際詩歌節上,組織者特意安排我和阿老專場同臺朗誦?;疃?,我問他:“您準備朗誦什么作品?”他回答:“《公元前2001年‘9·11協奏曲》!”這個標題醍醐灌頂,令我久久難忘,因為,一個“公元前”,阿老把舉世認為的突發事件“9·11”,深化成了含括整個人類歷史的根本處境,這處境其實從未離開我們。這直接銜接上了我對“共時”與“歷時”關系的思考。我的“同心圓”,換成阿老的話:“不是沒有時間,而是包括所有時間?!敝泄桶⒗說娜松寤?,豈止不謀而合,更是相逢于深度!

還有2012年我獲得意大利最重要的諾尼諾國際文學獎時,阿老執筆的精彩授獎詞;還有當年“鹿特丹——北京文藝網國際同步詩歌節”上,阿老領銜國際詩人與中文詩人的互動;還有阿老2014年給我在黎巴嫩出版的阿拉伯文詩選寫的序言……我知道,這感動,在我們心里是互相的。

那么,當阿老問我:你為什么不申請柏林“超前研究”中心?我立刻反應:“超前研究?這名字有意思!”況且在柏林,這個歷史地層最豐厚的地方,沒有歷史的深度,“超前”是不可能的。

我給Wessenschaftskolleg zu Berlin提出的工作計劃有個標題,叫“詩意的他者”。自從薩義德提出“他者”這個概念,“他者”已經滿天飛了。政治的、文化的、宗教的等等,有人把別人他者化,有人被別人他者化,種種闡釋,離不開權力這個潛臺詞。權力的蹺蹺板兩端,居高臨下者和怨天尤人者,其實玩的是同一個游戲。

我希望,逆轉這種思維,把“他者”從負面意義,轉換為正面意義。就是說,秉持獨立思想的人,誰不是“他者”?不僅要做別人的他者,甚至該做自己的他者,思想的每一次更新,都在改變整個人。

因此,他者,不該是被動的,而應該是全然主動的?!笆狻?,即主動性和創造性。一個“主動的他者”,是全方位的提問者、質疑者、反思者。一部經由反思自身獲得的“思想詞典”,是全球化時代人類理解新語境、新困境的共同語法。

我重申了幾年前在柏林獲得的靈感:“詩歌是我們唯一的母語”,這給詩提出的新要求,給當下存在點明了深詩意。

憑借《詩意的他者》設想,我獲得了“超前研究”中心一年的學者獎金。這是自該中心建立以來,首位當代中國詩人獲得這一獎金。

柏林“超前研究”中心提供給學者們最佳的工作環境,它的理念,就是篩選世界上的學術精英,無論你工資多高,它付給你三個月、半年甚至一年薪水,把你從日常工作中“買”出來,專注于自己的研究。它的選擇,不考慮成果的實用性,只關注研究的思想價值,“超前”與否,端看思想本身。

在這中心里,我第一次和經濟學家、數學家、生理化學專家、物理學家、生物學家、美術史家、哲學家、語言學家、翻譯家、市長泡在一起,每周二上午的學者講座,都打開一個全新領域,刺激出新的思考。

走在路上,遇到研究宇宙“絕對零度”(-273℃)的物理學家Atac Imamoglu,我們打招呼的方式,總是“哦,今天好熱呀!”“是啊,還不夠涼快吶?!閉飫锏那碧ù剩喝死囁萍寄殼白罾渲緩銑傻?270℃,離絕對零度還差區區三度。

一次,和阿根廷研究大屠殺史的美術史家Jose Emilio Burucua閑聊,我稍微賣弄地提及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大屠殺之一,戰國時秦國坑殺趙卒四十萬,誰知他直接反駁:“不可能?!薄拔裁??所有正史清楚記載的,從來沒人懷疑過?!薄耙蛭際跎獻霾壞?。想想四十萬人是什么概念?就算乖乖引頸就戮,得多少人才能把他們看住殺完?”呦,可不是?冷兵器時代,四十萬精壯兵卒,就算手無寸鐵,但潮水般向你涌來,會是什么勢頭?要殺四十萬,至少得二百萬屠殺者,戰國時代,哪怕強秦也沒這么多軍隊??晌裁礎翱由閉宰淥氖頡?,竟約定俗成,從未引起中國歷史學家質疑?而我們也將錯就錯,把故事當作了事實?我對Jose Emilio Burucua敬佩有加,特意邀請他做了我講座的主持嘉賓。

比較中國和東歐冷戰以來的歷史發展,是我感興趣的主題。烏克蘭歷史學家Andrii Portnov,研究方式非常獨特。他像醫生和考古學家,不追隨線性時間,卻層層剝開一座烏克蘭小城的歷史空間,縱深解讀進歷史、方言、本地文化、政治變遷、宗教沿革等等層次,讓我們看時間如何積累在空間之內,成為一種完全不同的“歷史”概念。2013年,烏克蘭政治動蕩,成了后冷戰東歐國家一個典型案例,我和Andrii Portnov特意為此做了個錄音對話。

“超前研究”中心每年的名額中,只有一個作家、一位藝術家、一位作曲家,我們代表了(象征了)那個巨大的藝術世界,我突然覺得詩歌特有意義!

“超前研究”中心在柏林Grünewald,翻譯成中文意思是“綠林”。我們這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術綠林好漢,把這個柏林著名的富人區,變成了思想猛獸出沒的山野。

我和友友沒住在中心提供的宿舍,因為我們有選帝侯大街上自己的宅邸,但我在中心三樓上,享有自己的工作室,那房間雖然不大,但居高臨下,很有點燈塔兼碉堡的意思。

我窗外,對面是美麗的中心圖書館,這是我所知世界上支持學術研究最給力的圖書館,你出題吧,不管多偏,超前研究中心圖書館先查自己藏書,沒有就查柏林各圖書館藏書,再沒有就查全德國圖書館、歐洲圖書館、世界……反正,既然接受了這位學者,就相信她/他的研究超前有益,圖書館就全力以赴,把自己變成孩子尋找的那個巨人肩膀,讓你站上去。學者們只管開書單,而永遠不會聽到一個反問:“干嗎找這些書?有用嗎?”

我的研究,從開頭就設定了雙向:重構“我的”中文思想傳統,深化中外思想交流。為前者,我給圖書館出了個難題:盡可能找到所有《金瓶梅》的中英文版本。第一個月,什么都沒有,我想:完了。德國圖書館輸了。但第二個月,幾個中外文本到達,雖然沒有驚喜,但看來圖書館沒交白卷。誰知第三個月才把我震了:一套兩大函二十巨冊的影印萬歷本《金瓶梅》抵達。這是所有《金瓶梅》版本中最寶貴的一種。它1617年最早印行,原版藏臺北故宮博物院。現在影印出版這套,是從20世紀初只印了一百部的傅斯年私人藏本翻印而來,傅氏當年朱筆眉批,一并印入歷歷在目。想到這部古今第一奇書,出版四百年來種種遭際,由不得要從肺腑深處發一聲慨嘆。

那一年之內,我時時摩挲翻閱這部被我稱為“第一部中文現代小說”的巨著,寫成了醞釀已久的文章《我,蘭陵笑笑生》。此文貌似與詩無涉,其實在指向重建一個中文個性創造的詩意傳統?!督鵪棵貳?,剖析人物心理的深度和力度不讓陀思妥耶夫斯基。揭示社會現實的鋒利冷峻,超越迄今一切中文文本。而作為純正的文學作品,其結構之宏大、文字之鮮活、形容之艷麗,更令吾等自慚形穢,該發出哀鳴“笑笑生笑我”。我這篇小文,就算借花獻佛、借奇稱奇,玩成一個虛構之虛構,自笑笑生第一人稱口中,反向搜掏巨著內涵,一笑歷史,再笑世人,更笑自我:笑笑生擲千古之名于腦后,掉頭而去,吾等放著這偉大前人的肩膀不登或竟視而不見,卻仍孜孜于惡俗名利。惜哉哀哉,中國文學!

我用萬歷本,對比大陸齊魯書社出版的刪節本,為老爸和自己,專門復印了一萬多字“被失蹤”的精華。至少在我這里,這些背了幾百年骯臟惡名的文字,獲得了正名平反:其色、其艷,實乃心理探險之途,非如此不能抵達人性之幽境。

“超前研究”中心設在柏林,因為柏林猶如歐洲現實的穴位,按住它,能聽清這世界政治、經濟跳動的脈搏。

我常常被問到:“你在倫敦住了十五年,現在又住在柏林,這兩個城市有什么不同?”我能這樣簡單回答:“倫敦是全球化平臺,而柏林是歐洲平臺。倫敦碼頭大,國際信息通過英語順暢直達,甚至無須翻譯。柏林是歐洲歷史、地理的匯合點,歐洲咳嗽感冒,柏林就打噴嚏?!?/p>

玩笑歸玩笑,但歐盟、歐洲的一舉一動,確實能直接在柏林引起反應。而柏林和德國的意見,又常常左右和代表了歐盟的意見,說它“牽一發動全身”也不為過。

2012年到2013年,堪稱世事紛紜、國際動蕩。各種地區性麻煩此起彼伏,特別是中東火藥庫,自從伊拉克戰爭后,從未消停過。埃及引人注目,首次民主選舉總統穆希爾,被軍方推翻,民眾聚集開羅解放廣場,釀成舉世矚目的大事件。而敘利亞長期內戰,更給可怕的伊斯蘭國(IS)提供了機會,讓堪稱中世紀的血淋淋宗教沖突,赤裸裸再現于當代。稍后,烏克蘭?;淺?,戳破了冷戰后東歐自由民主的泡沫,而把流通世界的利益邏輯暴露無遺。與此同時,遠東東海、南海?;奈讜?,也已經在地平線上翻滾醞釀……

哦,我們這“超前研究”啊,哪兒是“前”?往哪兒“超前”?昨天,似乎還人人知道“從哪兒解放出來”,但今天,誰知道“朝哪兒解放去”?1999年,我們魏瑪國際論文競賽的課題,再次只剩一個問號,卻答案渺茫。

2012年10月,我接到電話:邀請我參加一個小型午餐會,會上前英國首相托尼·布萊爾要做演講。這個午餐會,是“朝向?;吶分蕖憊事厶車目皇?。題目有意思,但,為什么請我?電話那頭說:“我們做了研究,您合適?!?/p>

我的朋友們聽說我要去和布萊爾吃飯,都笑:“準備好你的鞋子!”這典故出自伊拉克戰爭后,美國總統小布什的新聞發布會,一位記者當場脫鞋向布什砸去,布什身手不錯,躲過之后,還不乏幽默:“我看清了,那鞋10號?!幣懷『逍?,輕松化解了一場小小?;?。

布萊爾同樣不招人待見,他曾帶領英國,力挺美國第二次伊拉克戰爭,其后,當薩達姆·侯賽因被扳倒,卻上天入地找不到英美聲稱的化學武器,而布什、布萊爾此時也已改口,把開戰理由,從化武轉移到專制政權頭上,宣稱扳倒侯賽因反正是勝利。

聽起來很漂亮,可實在不經追問。如果英美反獨裁如此純潔,那沙特等等一堆美國盟友獨裁者怎么說?我朋友、巴勒斯坦名作家巴爾庫提有妙言:“他們不反對雜種,只反對不是自己養的雜種?!?/p>

后來知道,那次開戰的真正原因,是薩達姆竟敢“犯上”,想把石油結算的貨幣,從美元換成歐元,這還得了?石油美元是美元硬通貨之“硬”的核心,如此給美元抽血,他非垮不可,非死不可。

伊拉克戰爭,一面盡顯西方的自私、功利、雙重標準,一面刺激起伊斯蘭民眾的極端情緒,伊斯蘭國出手血腥,卻日漸壯大,攪擾得世界雞犬不寧,這才是源頭。

那次午餐會,總共三十多人,布萊爾一如既往的神采飛揚,對自己的演講信心十足。我雖然不喜歡此人,卻喜歡這會議的主題“朝向?;吶分蕖?,只不過這里的“歐洲”,應該換成“世界”,而“?;幣膊喚鼉窒抻誥?、政治,而更應該看作精神上的。

布萊爾演講中,有個命題頗有意思,他談到“歐洲的自信”:歐洲如何重建自身的自信,尤其創建能讓下一代接受的原則和價值觀?

午餐后的閑談中,我和布萊爾就此聊了十分鐘,我給他介紹了這些年中英、中歐詩歌交流的情況,希望他理解,一種“文化自信”,不可能靠宣傳,要靠每個文化令人信服的自我反思。反省自身,理解他者,建立深層次溝通,才是信心之途。今天,這對歐洲的下一代,尤其迫切。

誰知布萊爾聽進去沒有,反正他咧著漫畫上那張大嘴,掛著政客的笑容,頻頻點頭。

后來,我對想讓我扔鞋砸他的朋友說:“我和他太近啦,來不及脫鞋呀?!?/p>

2013年3月,我的長詩《同心圓》德文翻譯,由德國著名的漢莎出版社出版。這首長詩,從1994年我們進駐德國斯圖加特市“幽居堡”藝術中心開始,一直寫到我們搬到倫敦后的1997年,三年多近四年期間,它不僅歸納了我們海外漂泊的經驗,更滲透了我們親歷的新困境:這世界從冷戰后美夢中醒來,卻發現自己落入了后冷戰現實,原以為掙脫了專制噩夢,誰知脫掉意識形態外衣,人類突然發現,自己淪入了一個毫無理想的境地,精神上的走投無路,比以前更暴露無遺。

這首長詩,一共五章,以“同心圓”為貫穿動機,既打通中國和世界經驗的界限,更從這詩意引申出作品的結構和形式。五章標題的五個圓環,一如易經卦象,以圖象抽象性含括思想,而避開文字可能的偏狹。五環遞增,與線性描述無關,卻把思想層次疊加進一個“點”,那是世界之點?個人之點?命運之點?它們都落入一首詩,這詩之點,讓詩人古往今來做同一件事:寫作。在每一行詩句中,“再被古老的背叛所感動”。這是我最后找到的、唯一能信任的“點”。

《同心圓》的詩歌能量,比此前我所有創作更強。它的每個詩句,有短跑的速度,而整部長詩,又有長跑的距離。這長途沖刺,也要求讀者超強的肺活量。

我說過,當代中文詩的兩大特征,一是觀念性,二是實驗性。觀念上,我們一不能因襲古代,二不能復制西方,于是只能創造。同時,思想深度還必須訴諸語言深度,創造形式的特征,就是實驗性。它體現于每一行詩、每一個意象,廣義理解,也滲透了每一個日子、每一個舉動。

人生的詩意,詩意的人生,是同一回事?!跋質凳俏倚愿竦囊徊糠幀?,我在《倫敦》那首詩里寫道。我們從未停止書寫自己的人生之詩。

《同心圓》既抽象又具體,既提純出跨國界的哲學之思,又把我們的人生吸附進詩歌結構。熟悉我的朋友,能認出許多我們的腳?。何業某鏨?、我動筆寫它的“幽居堡”、“幽居堡“后面消失的花園、倫敦家的街區、紐約的雪、中國黃土地、維也納窗外黃昏光線漂移的老教堂、意大利Civitella藝術中心我的“工作塔”……永遠,“懸崖下面才是花園”,“看著你急急奔赴毀滅的地點”,無數“構成的地點”,其實都是“重復的喜劇”,看見街道兩側“兩列平行的墓碑盲目走過”,回顧中,“一個人才找回自己災難的經歷”。

我把《同心圓》稱為一部極端的流亡之書,因為它把我的中國經驗、國際經驗、冷戰和后冷戰經驗,用一個“同心圓”思維組合在一起,且深化它、超越它。同心圓的圓心,始終定位在詩歌的無盡追問上,不停鉆探一條內心的隧道,貫穿古往今來時,歸結為這個句子——“在被古老的背叛所感動”。

人們總半玩笑、半責備地對我說:“你的詩好黑??!”對此,我能說什么?生存的鋒利、思想的冶煉,都在加深那黑,但同時,黑卻在擰亮詩歌的強光,讓創造力敢于說出“毀滅才是我們的知識”。

生命疊入詩,詩以遞增的形式寫下:“減去 直到毀滅的總和”。

2008年,我們買下了選帝侯大街上這所房子,但友友在倫敦工作,我們沒法奢侈地玩雙城記,只好眼睜睜看著大房子閑置。后來覺得太浪費,就把它交給柏林租房中介,請他們找個租房者。很快,一位Zich先生被介紹來了,他自稱是奧地利戲劇演員,同性戀,中介說符合租房條件,價錢談妥,出租開始。

其后倒是沒有麻煩。柏林房租少得可憐,一百四十平米的大房子,每月租金只有七百歐元,交完管理費還剩四百,有點荒誕,但Zich倒是每月按時匯入賬戶。我們也就懶得費神過問。

直到有一天,當初把房子賣給我們的前房東,突然發給我一封郵件:“你們知道么?你們的房子變成旅館了?!斃諾母郊且徽耪掌?,打開一看,嗬!這不是我們的房子嗎?布置得好漂亮!同性戀品味確實不錯,那雕花天花板、原裝木地板,配上帷幕大床,古典家具,寬敞明亮猶如皇宮。按郵件指點的網站一查,同一張照片旁一行說明:“柏林中心,家居形式的五星級賓館”!

原來,Zich從“租下”這房子起,一直拿它做旅館生意。人們能在網上按日、周、月租房,價格頗為昂貴,Zich坐收暴利,扔給我們的小錢,還不到一個零頭。

我趕緊給Zich發信,告訴他這是違法的。他必須立刻停止這“買賣”,并宣布取消與他的合同,他必須立刻搬出我們家。這下好,郵件發出,Zich干脆連原來付的那點房租小錢也停了。

三番五次的信石沉大海,租房仍在進行,萬般無奈,我們生平第一次找律師、打官司,把Zich告上了法庭。

打官司的過程一波三折,Zich在三拖六賴,律師也不是省油的燈,找不到Zich,先想從我們身上咬下肉來。我們只能見招拆招,臨陣磨槍地惡補法律課。幸虧,Zich畢竟還怕法律(一說,他還有另外一處用同樣辦法掙錢的房子,為了?;つ潛適杖耄?,他最終交了律師費,退還了我們的房子。

還鑰匙那天,Zich嬉皮笑臉,想和我握手。我說:“誰握你的手,你是個壞人?!?/p>

就這樣,2012年我們到柏林后,面對這建于1880年的俾斯麥時代大屋,友友的美學才能,有了大大發揮的機會??梢運?,我們的柏林家,是友友一件真正的藝術創作。

其他房間還好辦,走廊原來的雕花天花板下,誰知什么時候裝上個難看的吊頂,大走廊盡頭,還有個裝鍋爐和雜物的鐵柜子,統統拆掉!本來就好看的大客廳和“柏林房間”,把墻粉刷成一淺黃一蔚藍,襯著原裝地板,非常文雅舒適。但,麻煩是進門處,那兒廚房、淋浴和廁所合一的洗手間、兩個小倉庫,擠作一堆,空間被分割得七零八落,更把進門前美好的預期破壞無遺。但環顧四周,到處嚴絲合縫,有什么高招能改變它?

一個早晨,友友叫我,我離開電腦,看見她兩眼放光:“我有個瘋狂的主意!”“什么主意?”她指著大走廊:“買一個古典浴缸安在那兒,怎么樣?把這里做成一個開放式大廚房?!?/p>

嗬,她真敢想!但又得說,這構思真絕妙:浴缸安放在走廊盡頭,背后是近四米高的頂天大鏡子,兩側墨綠色大理石護壁,遙遙相對,走廊另一頭,小廁所(誰讓它每天使用率最低呢?。┟派狹硪幻婢底?,互相反射出一條幻景長廊。友友轉眼之間,又無師自通成了建筑師!

這很氣派的開放式廚房和浴室走廊(或走廊浴室)建成后,成了我們柏林家的精華。廚房經常高朋滿座不說,冬日寒夜享受浴缸更為美妙,身體浸進熱水,一杯紅酒在手,斜睨走廊中幾盞大理石吊燈,熒熒閃爍,倒映鏡光,一縷音樂委婉如訴,好不滋潤!初來的老外朋友,無一例外驚問:“這是擺設,還是你們真用它?”“當然用它!昨晚還在泡澡!”最得意的,是經常有搞建筑的申請:“不好意思,我能拍張照片嘛?”“當然,請吧”。那一刻,友友的得意,總溢于言表。

柏林,就這樣和我們一點點接近,不期而然又暗合邏輯地,成了我們環球漂泊的落點——雖然,不知是不是最終落點。

2012年12月31日,我們柏林家的裝修工程,剛剛完成。那天晚上,我們只請了1991年就認識的老朋友謝淵弘、姚建兩口子。晚餐之后,窗外的柏林已鞭炮聲四起,我一時興至,提議到臨近的波茲坦廣場走走,謝、姚二位欣然應允。

除了中國,我還從沒見過任何其他國家和城市,如柏林這般熱愛中國的鞭炮,尤其新年前夜,柏林街頭堪稱槍林彈雨,“冒著敵人的炮火”這句歌詞,用在柏林實在合適,因為四面橫飛的炮仗,令人防不勝防,更有壞小孩兒,用一種自造土槍,專門對人發射鞭炮,以致每年這一夜,都有不少“中彈者”,被送到醫院搶救。

我們就既提心吊膽、又興高采烈地一步步“前進”。

不知因為面對老友,不免懷舊,還是新年夜這道坎,自然喚起人生感慨,走到半途,我忽然想到顧城和謝燁:“好快,一轉眼他們去世二十年了?!?/p>

謝、姚兩位在柏林三十多年,1991年認識我們,1992年認識顧城他們,當然也對1993年他們的暴斃震驚至極。眼前仍是這座城市,新年也一年一度,一如既往,但物是人非,斯人逝去久矣,最令人扼腕的是,當年過不去的坎,隔二十年后再看,其實哪有多大多難?人生慨嘆,最怕拉開距離,微微遠眺。

1992年,顧城繼我之后,獲得柏林DAAD藝術項目邀請,和謝燁一起到柏林住一年。1993年,世界文化宮舉行了一個當代中國文學大型活動,邀請了一群當時四海漂泊的中文作家前來,我也自澳大利亞長途飛來。激烈的歷史動蕩之后,異國他鄉再次聚首,不免感慨萬端。

顧城、謝燁那時的柏林住處,是Storkwinkel 12號,我對這地址記憶深刻,因為他們去世后幾年,友友再次成為DAAD學者,我們又住進了這所房子。所不同的是,我們住二樓的單元,而顧城他們住過的是四樓。

住在那里的三個月,感覺好奇怪。最初,顧城仍被他悲劇性的慘死所覆蓋,完全無法被正?;匾?,而三個月中,每天的日常生活,都在悄悄舉行著一個儀式:在開同一扇大門、同一處信箱,上同一道樓梯時,下意識想著他們,直到三個月后某天,我的感覺突然變了,他們回來了,又像當年北京老朋友那樣,恢復了本來的樣子,包括那些弱點。這個變化,讓我寫下《柏林 Storkwinkel 12號》一詩:“只有 死者被恢復的善仍走在回家的路上”,“你們的名字/偷換成我們的 鬼魂是一張舊照片”……

也是那一年,我的德譯詩集《面具與鱷魚》出版,詩集后邊,收入了1993年我在世界文化宮活動前后的一批照片,其中一張,我和顧城同坐在世界文化宮講臺上,我正滔滔不絕,顧城卻在走神,那張臉上的表情,我從未見過:茫然,失神,慘淡,他可能沒想到鏡頭也會對準自己,那無意中泄露的內心,是不是預示著可怕的災難?我不知道,但不得不說,這張我們最后的“合影”,清楚拍下了命運。

從2013年回望這二十年,我們不止在看顧城謝燁,同樣在看自己“這一代”。

誰能想像,就在2013年里,這位曾和我一同緬懷逝者的姚建,自己也被發現了胰腺癌,又陰差陽錯地遇上個手術事故,昏迷了十天,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走了。有時,我止不住連起那個新年夜和她的去世,唉,新年談論不吉之事,難道真能成一種讖語?

無論如何,那一晚在我腦海又播下另一顆詩的種子。我們“這一代”,三十多年前開始寫作時,何等意氣風發、野心勃勃,似乎青春用不完,時間無窮無盡。一路走來,半生過去,鏡中兩鬢斑白,顧城們已蓋棺定論,而我們審視自己手中,有多少作品,能配得上當年的奢望?排除封閉在國門家門里的自吹自擂,“這一代”真值得驕傲嗎?我們憑什么品質,有別于其他“代”?

一抹幽幽愁思,籠罩著我對自己這一代的反省,讓我寫下了組詩《挽詩》。

這個組詩的結構和形式,直接轉換自肖斯塔科維奇《第15號E小調弦樂四重奏》。

想到肖斯塔科維奇,既偶然又必然。偶然在當我回顧我們的人生歷程,幾十年,短暫又冗長,清晰更混濁,看似一條直路,其實布滿轉折,每個轉折都可能導致全然不同的方向……我在選帝侯大街盡頭處新建的公園里慢慢散步,聽著U1和U2上,輪軸刮擦過鐵路的刺耳聲音,念頭忽然從我這一代,跳到20世紀初俄羅斯革命那一代,一種相似性,滲透著我們的精神履歷:理想,野心,激情,遭遇,失望,反省……思想,幾乎也吱吱嘎嘎拐著彎駛過。肖斯塔科維奇的音樂聲,油然在我心底響起。

肖斯塔科維奇,是他那一代人內心矛盾之集大成者。體現在音樂里,他的交響樂奔放囂張,充滿英雄氣概,也不乏“被英雄”的無奈。但如果說,他用大樂團滿足了官方聽覺,則把室內樂留給了自己內心,尤其是十五首弦樂四重奏,技巧并不復雜,卻直接抵達一種純粹:深深地、不管不顧地鉆研靈魂的純粹!老肖在弦樂四重奏里,毫不妥協地、絕對地忠實于自己。

聽聽老肖最后一首弦樂四重奏吧,看他最后如何檢視自己的人生,這或許能給我自己的思考一個最好的參照。

拿出肖斯塔科維奇弦樂四重奏總集,找到最后那首第15號E小調,讀解說才知道,這首作品作于老肖去世前僅僅七個月。

CD盒上還是那張熟悉的面孔:緊鎖的眉頭,抿住的薄嘴唇,黑框眼鏡后面,一雙飽含痛苦的眼睛,幽深而永遠有什么要訴說。我想起他在回憶錄里說過:“我的作品都是墓碑。到哪兒去給圖哈切夫斯基、給梅耶霍爾徳建立墓碑呢?我把我的作品獻給他們全體”——那是他那“一代人”全體。

回憶錄里還有一張照片,老肖手捂在臉上:“我看見了死亡的眼睛?!?/p>

我說“轉換”,而沒用“借鑒”一詞,因為這是一次極為獨特的經驗:讓詩歌,猶如翻譯一樣直接轉換成音樂的結構和形式。由此,直接并置老肖“那一代”和我自己“這一代”,讓兩個不同的歷史、時代、個人,匯入同一命運。

如果不是詩的因緣,我會喜歡這首四重奏,但很可能忽略它那極為獨特的形式,和隱含其中、深不可測的構思:全曲六個樂章,六次重復使用慢板這個形式。具體地說:一,哀歌:慢板;二,小夜曲:慢板;三,間奏曲:慢板;四,夜曲:慢板;五,葬禮進行曲:極慢的慢板;六,結語。最后一首,雖然沒用“慢板”這個詞,但音樂上,卻是對此前五首慢板的最深歸納,慢到不能更慢,慢至隕落進虛無的黑洞,唯一能承接一切人生慢板的,只有死寂。

這六首慢板,可以直接理解為六首哀歌,一步步推進人生之哀、思想之哀、藝術之哀。六首的長度和反差,滲透了老肖的匠心:第一首最長,十一分鐘四十五秒;第三首最短,一分二十九秒;其余四首介乎四到六分鐘之間,對比強烈而整體感極強,這雙“死亡的眼睛”,反復地、深深地盯視、追逐著最后那個詞:結語。

被老肖力量所震撼,我讓《挽詩》大膽實驗,直接沿用他的結構:音樂的每一分鐘,“兌換”詩歌五行。六首詩,一個結構,語言是中文的,感受是楊煉的,而形式深處隱身指揮著樂曲行進的,卻是老肖!

這首詩,第一章開始,銜接著老肖“我的音樂都是墓碑”:“而墓碑后邊空無一人/而中提琴沙啞/持續 在收回/弦的厭倦/嗚咽抿著消失……/”到最后《結語》的結語:“慨嘆的地平線 提純從指甲到顱骨的鈣//攏住悲苦的星球//離開/一轉身倒空所有名字”——哪兒是我哪兒是老肖?我們有區別嗎?所有時代詩人和詩歌的命運有區別嗎?抑或,一首詩已收容了一切!

2013年夏天,臨近我“超前研究”中心學者獎金結束的時候,中東局勢再次開始緊張,埃及在推翻穆巴拉克統治之后,新的民主選舉并未一勞永逸解決社會?;?,相反,民選上臺的新總統反而強化了?;?,造成大批民眾上街,軍隊出動,諸多政治主張喧囂混亂,國家未來動蕩不清。

埃及是中東穆斯林世界的壓艙石,埃及的混亂,讓本來像火藥桶的中東,像點著了火苗更加危險。全世界憂心忡忡的目光,不得不盯著那里。

“超前研究”中心為此專門組織了一場研討會,邀請曾獲得中心獎金的三位阿拉伯學者、一位土耳其學者,共同探討中東局勢,特別是其未來的走向。這可真讓“超前研究”名副其實了:中東牽一發動全身地連接著歐洲和世界,探討它能否穩定,將怎樣穩定,可不就是超前探討世界的未來嗎?

研討會場人頭濟濟,發言者爭先恐后、慷慨激昂,我坐在觀眾席上認真聆聽,從充滿關切,到開始疑惑,繼而問號叢生。兩個多小時,臺上激情洋溢地爭辯該穆斯林兄弟會還是軍隊執掌權利,如何交接,誰來組閣等等等等之后,我不得不舉手要求發言,我的要點:1.兩個小時,令我沮喪失望。2.這場爭論,只與權力(游戲)有關,權力從這只手移到那只手,只是同一思維方式的重演。3.真正的阿拉伯文化和現實的未來,奠基于阿拉伯現代文化轉型,這只能基于思維方式的根本改變,遠遠深于權力轉移。4.過去兩小時討論,無一字涉及這個根本問題,也就是說,未來阿拉伯文化的精神基礎何在?我們毫無概念。5.倘若臺上這些阿拉伯“知識分子”對此根本問題不加思考,如何期待阿拉伯民眾將獲得思想啟蒙,從而走出權力利用宗教的怪圈?

接著,我以中國“文革”后通過自我追問,進行痛苦的文化反思為例,強調一個文化的現代轉型只能發生于內部,而無法被外力壓迫完成。相反,外力壓迫,經常造成群體的極端情緒反應,在激烈而膚淺的口號中,令獨立思考的聲音遭到更大壓迫。對阿拉伯世界,這反映在宗教極端情緒,在中國,這經常表現為民族主義情緒。而獨立思考的明晰、敏感、精致,經常比外來“敵人”更招致內部群體的仇恨,必欲以背叛之名,徹底毀滅之。

說白了,所有權力討論的潛臺詞,只是“利益”二字。在阿拉伯文化面臨何去何從的關頭,恰恰應該遠離利益,探求重建未來的根本。

我最后希望,阿拉伯知識分子以真正的自我追問,創造現代阿拉伯文化的基礎。中國知識分子最終找到的“獨立思考為體,古今中外為用”,同樣可以成為阿拉伯文化轉型的方程式。

我結束發言:以今天研討會獲得的經驗,阿拉伯世界離走出困境還很遙遠,不只因為外部沖突,更由于阿拉伯文化界自身沒有準備好轉變的基因。

事實上,這正是我和阿多尼斯精神上的相遇點。相反的案例,可以印證于今日伊斯蘭國?;?,它以極端保守的中世紀仇恨,卻能席卷裹挾許多阿拉伯青年,因為他們頭腦中是空白:無力反思過去,何來能力“超前”?

我發言后,房間另一頭,忽然站起一位陌生人,大聲鼓掌。散會之后,我們走到一起,我才知道,他名字叫Paul Unischuld,是一位研究中國中醫史的專家,又是一位出版過三十多本著作的作家,他最新的英文書《中國的隕落和崛起》,立論公允,思考深邃,植根歷史資料,面對現實提問,是一本西方學者寫作而全無偏見的極為難得的作品。

“超前研究”中心,因為它能夠提問,所以能超前。事實上,我們每個人,不都應該是這樣一個“中心”嗎?!

2014年,我已經結束了領取中心的學者獎金,但仍住柏林,一邊編輯《楊煉創作總集1978—2015》九卷本,一邊創作總集中最后一部詩作《空間七殤》——由七部組詩構成的一本組詩集。這部作品,集中呈現了我“智力的空間”的詩學觀念,并希望在語言的完成度上,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。

正當我直接以《超前研究》為題,寫一組題贈給阿多尼斯的詩時,敘利亞發生了用化學武器殺害大批孩子的悲劇,電視上畫面非??植潰撼膳盤勺諾暮⒆?,那么安詳的睡姿,與生前完全相同,只有面孔被抹成了暗灰色。我想起,“阿多尼斯”啊,不正是古代一個英俊少年神的名字嗎?如今,那不死的阿多尼斯,別無選擇,只能躺進成排灰色的孩子間,用每個孩子的死,被再殺死一次。

……

晦暗如大馬士革 一張六千年的底片

含著樹木 女詩人的蔥綠間 那美少年

含著化學 躺進成排灰色的孩子

一只只玻璃柜子無聲震碎 被某一天

每一天 提煉出不呼吸的性質……

唉,面對不吝惜殺死孩子,如不在乎殺死神和未來的世界,我們還能說什么呢?

死去的灰色孩子,提供了一個關于“深度”的反面意象:他們呈現出人性能夠多么黑暗冷酷。在這里,時間也從未流走,僅僅流入了歷史的空間,遞增著那個看不見的重量。

2016年4月2日早上,柏林梯葉爾花園,一條荒草萋萋的河邊,我帶著身體里六十多個早春,看一只藍頂黃羽的小鳥,像從某道大地的年輪間析出的,在枝頭,叫著,跳著。

它在呼喚哪個未來?

?
乐走计步赚钱那门兑钱 不用绑定手机号的赚钱APP jbd财神捕鱼app 什么工作不累环境好还赚钱 豆果科技网络赚钱 海龙王捕鱼机技巧 有人发淘宝链接赚钱算传销吗 近些年来什么比较赚钱 手机单机捕鱼 土豆泥赚钱的方法 网上矿机怎么赚钱 彩运来彩票首页 快手是不是特别赚钱 花店宝怎样赚钱吗 广东麻将技巧 7李逵劈鱼